今年三月,《纽约客》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,专门讨论硅谷这股突如其来的品味狂热。文章里造了一个词:taste-washing,品味漂白。
硅谷口中的品味,不是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(Voltaire)说的那种东西。伏尔泰的原话是,要拥有品味,仅仅看到并知道一部作品哪里美还不够,你必须感受到美,并且被它打动。硅谷的品味不是这个。硅谷的品味是一种可以带来利润的决策能力,是一条护城河,是一个新的KPI。
有一个日本设计师叫水野学。你大概率没听过他的名字,但他做的东西你很可能见过:NTT Docomo的品牌形象是他打造的,熊本熊的视觉系统出自他手里。他写过一本书叫《品味,从知识开始》,里面给品味下了一个更精确的定义:品味,是使无法量化的现象表现出最佳样貌的能力。
这句话的关键在那四个字:无法量化。品牌的气质,一个空间的舒适度,一段文案的节奏感,这些东西数字抓不住。品味负责的恰恰是这些灰色地带。
水野学在书里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:品味不是"我喜欢什么",而是能说清楚"为什么这个符合目标"。前者只需要感觉。后者需要你曾经亲手做过类似的事情。觉得"不是判断。"觉得"是偏好的另一个名字。
品味是从知识中长出来的。他用了一个很朴素的类比。一个只会五十个词的人,和一个掌握五万个词的人,写文章的可能性完全不同。知识像纸张,品味像画。纸张越大,能画的东西越多。没有知识,创造力就没有材料。没有知识,判断力就没有依据。没有知识,品味就只能退化为"我喜欢"或"我不喜欢"。
品味从一种需要时间、需要犯错、需要反思的内在过程,退化成了可以被下载、可以被展示、可以被识别为"自己人"的外部标签。
品味是在做东西的过程中形成的,不是在选东西的过程中形成的。当AI让你可以无限地选,你以为你的品味在精进。实际上,你只是在用越来越多的选项,掩盖越来越弱的判断力。
品味的价值,恰恰在于它不是关于你自己的。你被一首诗打动,不是因为这首诗证明了你有文化。你被一件家具吸引,不是因为能在朋友圈获得点赞。是诗本身。是家具本身的线条和触感。
1996年,《连线》杂志采访乔布斯,他讲了一个细节:他和家人曾经在晚餐桌上讨论洗衣机,讨论了整整两周。不是因为他痴迷家电。是他在做一个决定,一个需要信息收集、比较、权衡、最后选择一个方向然后承担后果的决定。最终他们买了一套德国Miele。这不是品味。这是判断。
乔布斯真正的遗产,不是他"有品味"。是他做了三十年这样的选择。1997年他回归苹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定义苹果的美学方向,而是砍掉了百分之七十的产品线。砍掉七十款产品不需要品味。需要的是勇气,是你愿意为这个决定承担后果。这恰恰是AI永远做不到的事情。AI能生成一百套产品线方案,但它不能替你承担砍掉七十套的后果。
判断力的唯一来源,是在真实世界里反复做东西、发东西、被否定、再做的循环。品味只是这个循环的副产品。你把副产品当成护城河,护城河里没有水。
品味为什么不是护城河?真正稀缺的,是判断。在信息不完备、结果不确定、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的情况下,做出选择并承担后果的能力。
品味可以外包。你可以让AI帮你选颜色、选字体、选方案。判断不能外包。不是AI不够聪明,而是判断的本质不是信息处理,是代价承担。
品味的形成和增长,需要大量的切身的实践,需要不断投入能量;或者说,不有限的能量投注到恰当合意的方向或位置上。那才是AI时代的护城河。
